被冰雪冻结的镜子,映照出挣扎的人性 | SWAN SONG
作为我个人体验的第一部濑户口廉也的作品,《SWAN SONG》用其惊人的反Galgame式的设计、编排、规划、思想深深地震撼了我。作为一部以大地震后的冰天雪地为舞台的背景,故意“抹去”外部力量的干涉,让这个小镇成为纯粹的人性与哲学碰撞的实验场。和许多人说的“二次元蝇王”的理解不同,我倒是认为这部作品更加倾向于讲述纯粹的人性、人与人的关系,其聚焦点在个体连结,而非群体秩序。
总评:骇人听闻的人性实验场

《SWAN SONG》将小镇上原本各有缺陷、但至少都生活在各自人生轨迹上的人们从日常的生活中剥离,并残酷的投入一个传统秩序、道德、伦理都完全失效的实验场。这座小镇此时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地震受灾地点,反而成为了一个独特的、能让“演员”们尽兴发挥的舞台。当人类引以为傲的“非动物性”的东西都被剥离,人会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又将构建起怎样独特的人际关系?这就是这部作品讨论的焦点。
由于是2005年的作品,本作保留了很多早年视觉小说的独特风格:例如不固定对话框、如电影镜头般的切入和画面设计。这些独特的设计共同让读者在这个人间地狱中的代入感更进一层。同时,由于本作仍然带有强烈的“视觉小说”的小说特质,大段文本的并列呈现不仅没有降低游戏体验,反而加强了作品的关键节点的震撼感。
本作的台词设计出色、剧情结构编排也相对合理,没有过于突兀的机械降神。作品平等的聚焦于绝境中个体的善与恶,不加评判的呈现给读者。同时,作品巧妙地运用多视点,采取近乎“叙诡”的方式让读者对整个故事脉络的演进感到出人预料、又在情理之中。综合来说,这是一部完成度极高的、非常反Galgame的关于人性和连接的探讨之作。
六步曲:人与人关系的异化

1.有限的秩序:绝境中的童话时光
故事的开头部分,受制于男主角尼子司独特的冷静视角,读者对这场大地震的惨烈程度只能从未加评判的客观描述中得出,传递出一种惨而不悲的情绪氛围。随着尼子司接下芦荟即将死去的姐姐的委托,带着患有自闭症、如小孩一般的少女芦荟来到教堂,这个“人性实验”的第一幕正式开幕了。
六个主角团成员在这里相遇:尼子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平静的理解当前的处境;田村慎风趣幽默,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芦荟一无所知,仍然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佐佐木柚香善解人意,温柔地照顾每一个人;川濑云雀傲娇直率,带着点小孩子脾气;锹形拓也是典型的自卑宅男,但也带着点想要努力的光辉。六个人在这个教堂里互相扶持,协同合作。在这个小群体里,大家各有缺点却仍能互相包容,在灾难的绝境中传递出淡淡的温馨感。
但是这种温馨伴随着锹形拓也完成了木筏戛然而止了。
2.最初的失序:执法者沦为暴徒
当六人第一次伴随着木筏来到曾经的镇中心、第一次踏上被水淹没的别的土地,他们没有遇到期望中值得合作的求生者们。他们遇到了三个丧心病狂的警察,在这里折磨、杀死无辜的女性。主角团第一次感受到地震后秩序的崩解,原本被他们视为秩序化身的执法者竟然自己走向了极端的反面。六个人凭借着智慧分头行动,最终甩开了这些暴徒。也正是在分头行动的路上,男主角尼子司和佐佐木柚香的感情开始升温。锹形拓也虽然也仰慕柚香,但仍处于“我不配”的自我否定中,他们再次起航,但是不知道终点指向哪里。
3.破裂的秩序:医院与避难所
主角团们来到了医院,在这里再次找到了灾难下有限的秩序群体。医生和护士们在一切都短缺、不足的绝望中努力应对着受伤的人群。主角团们在这里再次感受到了有限的秩序,并且回归到了他们熟悉的社会环境中。他们主动帮忙搬运病人、埋葬尸体。也是在这里,锹形拓也开始向着积极的方向转变:他意识到即使是自己也有能做的、该做的事情。男主角在这里遇到了医院的院长,一个曾被自己的钢琴声拯救过的人。
然而,当主角团们在附近的中学体育馆安顿下来,噩耗传来。有暴徒袭击了医院,并且掠夺了医疗物资。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狼藉——院长也死了。他们无声的安葬了遇难的病人和医护们。
4.秩序的裂痕:物资失窃与受难者
中学避难所的物资失窃了。身体较为强壮的成员们决定对物资仓库进行蹲点和埋伏,锹形拓也和田村慎在那里遇到了偷窃煤油的贼。他们一路尾随他们来到对方的据点,一个废弃工厂。正当他们打算撤退寻求支援的时候,传来了少女的尖叫声。他们无法无视受害者,闯入其中解救了这个名为小池美希的少女。锹形拓也在战斗中第一次出于自己的意志,勇敢的刺杀了一位施暴者,而田村慎则敲晕并俘虏了剩下的两个。
他们将少女和两名俘虏带回了据点,新的问题诞生了:谁来审判这两个犯人?避难所人群的风声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想要直接处决暴徒的声音渐渐成为主流。锹形拓也随着与小池美希的独处也越来越困扰,大家为什么都因为这样的人而被影响着?为了能让所有人都安稳的生活下去,他们的死是必要的。小池美希的那句话更是成为了推动他走向私刑的助力:
『我的身体,有没有哪里腐烂了呢?』
然而,私刑出现了意外,虽然刺伤并制服了一个暴徒,另一个暴徒却挟持着锹形拓也心爱的柚香跑了。尼子司前去追击,在敏锐的观察和果断的出击下,他杀死了那名想要侵犯柚香的暴徒。然而,正义执行之后的尼子司却并不感到轻松,他问出了那句话:
『……在那边死掉的,好像是我。我好像已经死了。总有这样的感觉。但是,杀人的也是我。这是为什么呢……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锹形拓也和尼子司以各自的方式面对着第一次杀人的处境,却因为自身的性格和外部的引导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5.虚假的秩序:大智会与狂信徒
追随着离家出走的芦荟,尼子司在追人的路上迷失,并最终被另一个幸存者团体“大智会”救下。然而,这个位于寺庙的幸存者团体,已经不可避免的和学校团体发生了摩擦、碰撞、甚至流血。在这里,尼子司被迫面对这个宗教团体的领袖龙华树——或者说乃木妙子。这里的信徒都坚信龙华树最终会引导弥勒菩萨转世降生,并拯救他们。
与此同时,学校团体已经因为不断地伤亡渐渐扭曲了。因为领袖飞弹的生病,田村慎努力维系的、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人类道德的管理部已经四分五裂。锹形拓也领导的自警团,逐渐架空了田村慎的管理,并且最终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暴行。田村慎最终虽然能够击败拓也,但已经没有办法扭转学校群体的“人心”。他选择了离开,带着他心爱的川濑云雀离开。至此,最初如梦幻般的六人团体已经四分五裂:锹形拓也正在打造自己的军事集权、田村慎带着川濑云雀退出、尼子司和芦荟正在大智会避难、还有迷茫的、对未来早已无望的柚香在学校等待着。
尼子司惊讶的发现,反而是大智会的人们,因为有着虚幻的信仰,没有陷入彻底的失序。甚至连之前犯下暴行的警察都发自内心的忏悔,等待着弥勒菩萨转世的到来。这也给读者一个独特的思考:在绝望中抱有虚假的希望,真的是坏事吗?
6.最终的崩溃:互相拔刀
终于,伴随着大智会做出的反击行动,两个幸存者团体彻底决裂了。然而,因为学校团体中仍有身强力壮的男性,学校团体很快占据了优势,他们在锹形拓也的领导下大举进攻,屠杀、奸淫、掠夺,无情的挤压着寺庙团体的生存空间。
故事的主线部分在最终的高潮:学校自警团全力以赴、摧毁了大智会的寺庙,并将之付之一炬、屠杀了剩余信徒告一段落。在这里,锹形拓也完成了对他人生意义的终极总结:只要那些之前束缚自己的法律、道德一切都不存在,即使是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建立起完全基于实力的统治。这是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和臣服的统治。他无情的、肆意的使唤自警团成员,随意奸淫幸存者中的女性,甚至对曾经仰慕的尼子司的女友柚香出手。
文明:存与续

主角团的剩余成员在故事最初的教堂再次相聚,最终的四人:田村慎、川濑云雀、尼子司、芦荟在此再次相聚。他们都阴差阳错的躲过了学校群体的彻底异化,并在这里继续等待着未来。然而,锹形拓也的先锋队很快找到了这里,伴随着防御策略的转变,故事最终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推进。
存:集体无意识的暴行
田村慎因为自己出色的战斗力,决定让其他三人先逃,自己留下断后。他失败了,他没有料到锹形拓也会使用毒气,并最终被击杀。而尼子司一行人则首次遇到了外部力量——一支来自相邻小镇的登山队,跨越雪山来到这里寻求合作。他们一同前往学校,却在到达学校的瞬间就被拓也当成“叛徒”逮捕。拓也残酷的折磨了他们和同样被抓获的龙华树,并计划在第二天处刑他们。
然而,川濑云雀凭借着田村慎留给她的护身符、一把万能钥匙,带着被砍掉左手的男主展开反击。他们回到体育馆,向大家讲解了隔壁镇子合作的可能,并呼吁大家抵抗拓也的暴政。在传统叙事中,越狱并前往体育馆,发动幸存者反对暴政,本应成为主角团光辉反击的一环,而本作却反常规的塑造成了一个不分敌我、人间地狱的体育馆乱斗。在这个场景中,男主角需要连做三次选择,当看到看不清的人影朝自己扑来时,必须选择“刺出长枪”才能不进入被杀的BE。如果选择“试图对话”就会被杀死。这里还有一个独特且讽刺的音效设计,当你选择“刺出长枪”的时候,会响起类似问答类节目选对选项的bingo音效,伴随着观众的鼓掌声。
体育馆乱斗是叙事上最冷酷的翻转折点。这里没有等待被唤醒的“正义人民”,只有一群在恐惧和生存本能中原子化的个体。体育馆的大火和厮杀宣告:在共同信念为零的世界里,任何试图重建集体行动的努力,都只会引发无法区分敌我的纯粹暴力。这场大火中的乱斗,宣告了在极端情感和环境的对冲下,一切人类本引以为傲的道德、秩序、伦理、阵营都失去了意义。
故事的最后,长达数月的阴云散去,蓝天与阳光重现。这是一个充满救赎意味的自然意象,它不仅仅意味着隔绝结束,也传达了世界无言地恢复了运转却对这片土地上的惨剧不置一词的残酷中立性。男主角司在濒死之际,坚持让女友柚香扶他去到最初避难的教堂,重新立起已经死去的芦荟修好的耶稣像。
当所有人为建构的价值观都被地震和人心算计彻底碾碎后,人依然可以做出一个纯粹自由的选择:去完成一个纯粹的、充满自我意志的选择,即使他没有意义。正如男主角对仍然不理解自己的柚香说出的那句话:
『就算丑陋,就算愚蠢,任何一个人也都是美好的。哪怕并不幸福,犯下许多错误,人的一生也是美好的。』
在男主角临死前,他虽然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但还是抬起头,对着那片终于出现的蓝天:
我想至少得把手指向阳光灿烂的天空。
续:一次秩序之外的尝试
在一周目游戏中,玩家只能从田村慎的女友云雀视角游玩结局故事。而二周目时,玩家可以选择以他本人的视角进行游戏。当他前往确认寺庙看到被烧焦的残骸、无辜的死难者、被奸淫折磨的女性尸体时,他萌生了要离开这座小镇的念头。玩家在此时获得了决断权:
我在镇子里还有事要做—导向真结局。
这座镇子已经毁灭了—导向普通结局。(也就是说,在女友视角游玩的过程中,这个角色默认是选了要离开镇子)
在真结局中,田村慎选择让一行人坚守教堂,自己前往通向教堂的山路上埋伏。他最终再次1V5击败了拓马、并捕获了拓马。他带着拓马和后来遇到的邻镇的探险队,返回学校,并且重新掌权,建立了温和的秩序。
故事的最后,大家都融入到这个新的集体中,包括自我坦白了是骗局的寺庙团体的领袖及其追随者。大家一起在阳光下重建秩序。云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袋向日葵种子,委托司分发给大家。然而,积雪还没消融,其实还不能播种。但是司还是去分发了。
他看望了被囚禁的拓也,拓也仍然坚称自己只是“失败了”,而不是“错误了”,他的错误在于没有成功。
他看望了正在为太阳升起而恐惧的女友柚香——如果太阳升级,一切融化,就会浮现出原本在雪面下的尸体,那些腐烂的、遇难者的尸体。尼子司的回答是:无论积雪是否消融,人一定会继续挣扎着、努力着生存。但是从他自己的角度看:
『啊,但是,如果让我来选的话,雪要是不融化大概会很困扰呢。』
『对,因为在被冻结的大地上,是无法种植向日葵的。』
『川濑说是为了能够食用种子才这么做,但是我觉得不吃也无所谓。大朵的向日葵一片片地绽放在大地上的话,这座寂寞的城镇也会变得热闹起来吧。』
『但是啊,向日葵能在这么寒冷的城镇里发芽吗。我是觉得不太可能,不过要是真能够发芽,那可就是万幸呢。』
田村慎面对焦黑寺庙残骸时的选项,核心问题不是留下与否的决策,而是对这片废墟的态度。他的动摇有着深刻的个人根源——他自幼接受的剑道教育,向他讲述了一套暴力被仪式化的世界观:战斗是双向的审判,敌人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在同一套规则下被称量。但拓马向他展示的暴力——屠杀老幼妇孺、奸淫俘虏、折磨无法反抗者——超出了这套认知的容纳范围。“镇子已经毁灭了”并非单纯是镇子物理性的被地震摧毁了,而是他那套赖以理解世界的旧有认知框架,被宣判为不再适用。在真结局中,田村慎的回答是,当旧的意义系统崩塌后,他选择不给世界下达“毁灭”的最终判决,而是为自己保留了一些“仍需要被完成的事”。
田村慎主动出击、捕获拓马,不追求审判,不追求让恶忏悔。它将那个以破坏底线为生存法则的声音,物理上从群体中隔离出去。拓马被囚禁后与司的那场对话,是这一逻辑的哲学铭文。他说:“我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我只是不该输给你们。仅此而已。”他未被说服,未被感化,他的那套达尔文主义在逻辑上从未被击败。真结局的和平带着一种极为苦涩的清醒:恶并未死去,它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文明的重建是与恶的共存,是与它进行一场没有终点的耐力竞赛。
真结局承认了积雪尚未消融,承认了种下的种子可能永远不会发芽,承认了那个被关在监牢里的声音依然坚持自己的“正确”。但它指向一个新的、通向存续的尝试:分发种子、期待花开。这是对人性善良回归的期许,也是作者对极端悲剧下向死而生勇气的诠释。
绝唱:人生存的绝望演化

作品不聚焦于某一特定角色,而是平等的、公开的呈现每个人故事的善于恶,是这部作品最大的亮点。这部作品中不存在永恒的圣人,也不存在纯黑的恶人。
尼子司:虚无的对抗者
作为天才指挥家之子男主角尼子司自小认定“音乐需要自己,而非自己需要音乐”。当手臂骨折使他无法再弹奏出完美的音乐时,他被那个自认的绝对价值抛弃了。父亲不允许他继续弹奏不完美的音乐,尽管他用握力器徒劳地试图恢复机能,他清醒的知道他和自己的幸福——音乐之间已经隔了一层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他没有低头。他的理由不是乐观,而是一种纯粹的对生活和世界的对抗。因此在地震后,他是六人中最冷静的那个。他不对任何人的生存哲学做道德评判,只做辩证的理解;他不是认同,而是他早已失去了自己的存在哲学。他的存在只是为了“不认输”。
在真结局中,秩序重建后,他在雪还没化的时候帮助川濑云雀分发向日葵种子,明知“不太可能发芽”,却仍说“要真能够发芽,那可就是万幸呢”。他依然对抗着世界的恶意和苦难,但是带着更积极地姿态和曾经“不被允许”的期望。
佐佐木柚香:复苏的虚无者
柚香曾是自命为“天选之子”,在被诊断心脏衰弱后,年幼的她编织了一套悲壮叙事:在钢琴比赛的巅峰演奏后光荣死去。然而,司在比赛中的演奏击碎了一切。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天才,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天选之子”的剧本被撕成碎片,她连比赛都没完成就回家了。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司前来归还连衣裙时遭遇车祸,手臂骨折,间接终结了钢琴生涯:她不仅失去了自己的意义,还见证了自己仰慕之人的毁灭。
从此,她成了一个自称“完全无所求”的人。她觉得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自己只是无聊的空壳。在避难所里,她甚至困惑:为什么死的是那些有用、想活下去的人,而自己这样不想活的空壳还活着?她坦白自己对司的感情,可能只是为了“玷污这样还想活下去的人”。她已经投降于虚无,无法从内部生成任何积极动力,只能靠近那个还在对抗的人,既渴望被他的生命力感染,又憎恨自己无法像他那样。
真结局中,她选择陪伴着司,见证那可能性不大的发芽、花开。这是一个虚无者在漫长的陪伴中,渐渐解冻的故事。
锹形拓马:自我厌恶者的悲剧异化
拓马是一个宅男,长得不好看,只会打游戏,喜欢柚香却只敢远远地看着。小池希美的出现改变了一切。他在追击物资盗窃者时拼尽全力捅死一个歹徒,然后将她解救回学校。她将他当作唯一可以对话的对象。这让拓马平生第一次体验“被需要”的感觉,然而这不是自信,而是一种自暴自弃者寻求外在依赖的异化。当他发现那些对偷盗者的仁慈可能正在滋生罪恶时,他的逻辑开始朝着一个致命的方向推演:旧规则让他活得像个虫子;暴力让他感到自己存在;那么任何限制暴力的规则,都是旧世界压制他这种人的枷锁。
他变得越来越强硬,从守卫物资到主动出击,直到屠杀寺庙全体。他的脸在战斗中被烧,裹上层层纱布。他原本就厌恶那张属于“虫子”的脸,纱布抹去了旧拓马最后的痕迹,他成为一个没有面孔的、纯粹由权力意志构成的存在。他的自白道出全部真相:
比起搞好关系,还是直接击溃对方更省事。毕竟嘴上说齐心协力,可根本不知道对方何时会背叛。还不如把敌人全部打倒,这样争斗就确实地结束啦。
真结局中,他被田村慎捕获囚禁,对司说:“我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了。我只是不该输给你们,仅此而已。”他没有悔悟,没有被感化,他的逻辑在封闭系统内永远自洽。这是一个自我否定者的悲剧异化。
田村慎:自己选择的荣耀与战斗
田村慎是小镇的本地人,出生于受人尊敬的剑道世家,拥有一把传家日本刀。但他的外在形象与武士世家毫不相配,他染发、抽烟、讲黄段子、常常嬉皮笑脸。日常生活的他选择用轻浮与家族传承的沉重保持距离。他并非不认同,而是无法承受持续性的严肃。
然而地震后他所有的关键行为,都暴露了那套被他极力否认的传承早已渗入骨髓。他战胜拓马后放弃直接杀死,因为在他的伦理中,制服敌人后继续杀戮就不再是审判而是私刑。他被自警团诬陷为暗杀军官的凶手时,他面临一个致命悖论:他无法用不义的手段维护义,也无法在义崩塌后心安理得地留下。于是他只能被迫选择干干净净地退场。
退场前他问云雀愿不愿意跟自己走,那一刻他暴露了人格中最深的柔软——他怀疑自己真的只被大家当成一个轻浮者,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值得被认真对待。而当云雀真的跟着他走式,这个选择本身比战胜拓马更根本地触动了他:有云雀这样一个天真、善良的孩子,看到了他面具之下的东西,选择了相信他。
这份确认重构了他的责任意识,他不在是面对自己的家训传承,而是在面对一个实实在在的爱着的人。所以当他站在寺庙废墟前,选择“我还有事要做”时,他是拒绝在“毁灭”面前屈服。他要留下来,不再为了家族的荣耀、剑道的传统,而是为了一些值得他继续战斗和保护的人。
八坂芦荟:纯净无暇的局内人
芦荟是整部作品中最特殊的存在。她有自闭症,无法流畅说话,只能借助笔记本指认事物。地震中失去了姐姐,她被姐姐托付跟着司。失去笔记本后,语言能力进一步衰退,最后只能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作品通过云雀和司的讨论给出理解她“无法理解什么是同类”的关键理解:
『至今为止,她一直一个人与混沌的世界战斗。而且其他人在芦荟看来一定和自己不是同类吧,所以也没法向别人吐露心声。她很了不起啊。』
正因如此,她在灾难中表现出令人震惊的平静。对她来说,地震前后的世界没有本质区别,世界从来不是由常人眼中的秩序、道德、社会关系这些抽象物构成的,而是由一个个可以被凝视的具体事物构成。她修复耶稣像不是因为信仰,只是因为雕像碎了,应该恢复到她眼中的秩序里去。她玩卡牌能记住每张卡的特征,不是为赢,只是因为她的观察力天然投注在事物的独特性上。
在所有人都在追求生存的意义和方式的时候,芦荟只是活着,确认一个又一个事物的名字,把周围散落的碎片放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从头到尾她不被世界改变,也不试图改变世界,她是唯一一个从未被暴力和虚无征服的纯净无暇的局内人。
川濑云雀:原始而纯净的人
云雀对人际关系的理解简单、希望着一个一切都好的现实。在所有人都已不相信沟通的世界里,她仍然寄希望与说服与善意。这并非她的无知,而是拒绝将恶作为人类的本源。她的本能朝向善良与信任。
在真结局尾声,是她翻出了向日葵种子委托司分发。这个安排不是偶然。她会照顾动物、在废墟里翻找、并最终把种子塞到尼子司的手中,要求他在自己忘了之前分发出去。负责本能的人发现种子,负责意义的人分发种子,两人一同构成了这微小的希望延续的链条。朝向善良的生命本能,即使在严酷的寒冬中也难以扑灭。
乃木妙子:从谎言到真实的人
乃木妙子从小就被母亲当作“龙华树”这个宗教符号来培养。书籍取代童年,她的整个人生是母亲为下一个预言家继承者而铺设好的脚本。她从未拥有属于自己的欲望、信念、甚至名字,一直是一个装载谎言的容器。
地震后,母亲编织弥勒菩萨降生的谎言,她在寺庙团体配合演出。作品借她提出一个冷酷命题:
『祈祷并不是为了改变什么,这个行为本身对人来说就是必要的。只要还活着,祈祷在任何人心里都是普遍存在的。不再进行祈祷的时候,人才在真正意义上死了。』
占卜师工作的本质,是照亮不安的明天,给与迷惘之人在明天活下去的勇气。占卜师为了让话语显得可信而学习各种诡辩技巧,施展着演技,说他们是骗子倒也没错,可人失去希望就无法活下去也确实是真的,而且本来所谓的希望也就是强行去相信虚幻的未来。这其中必然要进行某种程度的虚构,没有必要害怕因此而来的谎言带来的罪恶感。这是件相当值得自豪的工作。
当自诩理性的学校团体诉诸暴力与统治的时候,这些被欺骗的信徒反而保持了基本的秩序与克制,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呢?
在普通结局中她选择拒绝逃离关押她的前信徒们,让谎言和谎言的容器一同死亡,以此画上诚实的句号。但在真结局中她跟随着星野小姐——那个真的追随着她、乃木妙子的人——逃离了前信徒的关押。她从符号蜕变成了人,不再为那些抽象的信徒负责,而是为那个看着自己眼睛的唯一的追随者负责。
兄妹关系揭示是最后一笔。龙华树是制造的,但“妹妹”的身份是被给予的。当她喊出那句“哥哥”,她得到了一个最真实的身份——这份真实身份的到来不宏大,也不煽情,但是却是这个工具少女的美好结局。
小池美希:受害者与加害者
小池美希的开场是真实的受害:被绑架轮奸、作为性工具囚禁。她对拓马说:
『我的身体,有没有哪里腐烂了呢?』
——这是她全剧最真实的独白。但她并非纯洁无辜的白纸,她与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之间早已经存在深刻的裂痕,那份恨意在灾难前就已埋下。
拓马救了她。他将她带入自警团的核心,而她的转变是连续的:她认同拓马是使用权力或暴力保护她的人,她要与所有没有保护她的旧秩序彻底割裂,她要为拓马的统治和特权辩护。这让她体验了惊人的身份转变,让她从“被暴力伤害的人”挪到了“权力的一侧”——她不再是无力者了。她对母亲“分尸”或“强奸”的极端要求,是对她脆弱心灵的真实写照:她要将自己受过的伤害转嫁给最恨的人。这不再只是复仇,而是对新秩序的一次体验与测试。
在普通结局中,她持枪质问拓马:“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这是她在全剧中暴露最脆弱的时刻。她一厢情愿的想要拓马爱她。但拓马回答“从来没有”。她的全部投入——那些辩护、共谋、以及陪他走完所有残暴的征程——在终极追问面前被一笔勾销。她以为自己走进了拓马的内心,能够在新秩序中享有一席之地,结果只是拓马手里随时可以弃置的和其她追随女性一样的性工具。
受害者并不天然走向善良。没有被爱接住的伤口,可以成为新的毒源。
天鹅之歌:向死而生的绝望呐喊

用作品中龙华树的一段论述来结束对这篇故事的鉴赏吧:
『如果一生都只能发出那种像是被绞杀般的丑陋啼鸣的话,那天鹅的声音就成为悲惨而毫无救赎余地的声音了。但是,制作出最后会发出美妙啼鸣的故事的话,就算任何人都知道是谎言,也能在其中找到希望。从这个传说中得到灵感的先人们,便将各自的思念寄托于这梦想中的歌声里。』
『不对,反而正因为知道是谎言,隐藏于其中的愿望才会让现实中听到的天鹅的丑陋鸣叫也变得美妙闪耀起来。虽然那是一种会随着观者的心境而改变色彩的孤独的美。·我认为这种存在形式正是祈祷的本质。殷切却空虚,隐含着悲哀,但却是必要的行为。』
作为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作者没有选择给故事一个彻底黑暗的、毁灭性的结局,而是坚持让大家看到阳光、蓝天,看到那几乎微不足道的希望。
